• 您好,欢迎光临可可网

严歌苓读书会

1月前

『严歌苓《666号》之“第一章”』

6

6

6

第一章

第一章

(约5500字)

他来之前大家都听说,一会儿要来个重要犯人:抗联的赵霖宇将军。

875号囚犯叫张桂堂。他看着看守把赵将军带进来小个子将军的囚服胸前缝了块白布,上面是黑墨写的三个数字“666”,看着挺潦草,也挺临时,好像此地将军只是临时落一下脚,等找到合适他待的地方,就把他送走。赵将军进了门,木工房刹那间死寂。五十多个当班的一动不动,五十多副脚镣手铐还有手里的铁家伙都哑巴了。在此之前,犯人里传说,抗联的赵霖宇将军被俘了。赵将军的部队打死打伤的鬼子兵有三四万,东北所有抗日部队歼灭的鬼子兵加起来,也就七八万。满洲抗日军队跟关东军打了这么几年的一场大仗,赵将军一人就打了半场。

赵将军咧嘴一笑“同志们好!”

正在砸铁箍的507号囚犯原先是抗联第三路军的卫生员,赵军长在缩编前就是三路军的司令,也就是他的司令。 他站起身,一个挺拔的军礼:“赵司令好!”

所有的前抗联 战士都精神了,举起手行礼:“赵司令辛苦!”

只有张桂堂的手还搁在锯把上。

507号说:“赵司令,听说您被捕,我们都惊着了。您怎么一个人跑安东去了?连个警卫员都不带?”

赵将军说:“也就是办点儿私事,俩钟头就能办完。没想到剃头的时候让人认出来,给告发了。是不该那么大意的。不过,就是带个把警卫员,也架不住人家告发呀。警察署接了电话,五分钟就赶到了。我这头还没剃完呢。”他看着507号:“小伙子叫个啥?”

“叫刘庆儿!”

“小伙子长得挺俊,剧团里能唱花旦。我可告诉你,啊,在这儿,咱都平等,不兴叫司令啥的。叫我老赵,要不就叫666号。”

“那咋成?”

“听我的。”

“哎!”

“大家都听明白没?”他威严地扫视一眼所有人。

“明白!”

刘庆儿说:“可是,不能叫您666。不吉利。原先的666号叫董怀宝,是让鬼子警卫兵扎死的。扎了上百刀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儿?“

“二月的事儿。”533号单恒均说,“我们没看见,看见的 人说,给扎得浑身血窟窿。”

“为的啥?“

去犯人医院瞧病,逃跑没跑成,给逮回来,当了警卫兵的刺杀靶子。”只有875号张桂堂不开口。木材被锯断,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,赵将军朝他看过去。那一把锯有八尺,两头带把手,但他一个人拉。

赵将军朝他走过去。铁镣重,最重的型号,于是他走两步,给脚脖子上那一堆铁链子哗啦啦拽回去半步。桂堂想戴镣走路,赵将军还得学。

赵将军从脚往头上打量张桂堂。

张桂堂笑一下,回忆着赵将军三年前的样子。

个头像孩子是没错的。络腮胡,扁头,后脑勺上靠一本书,书不带倒的,都没错。张桂堂看看周围,人都一动不动都在景仰这个矬将军:将军虽然矬, 就让鬼子汉奸好看了,他要是个儿再大点儿,还得了!

赵将军到了张桂堂旁边,一伸手,把桂堂的背拍得噗噗响。桂堂背后有扇窗,此时照进一小块阳光来,他一拍,噗的一下,破棉袄背上的灰土给拍出来,太阳照耀万千尘粒,如同闪亮的小蠓虫,都活了。连拍人脊梁都拍得一模一样, 矬子够不着张桂堂肩膀,只能拍他左边脊梁表达热乎。他认真看看张桂堂脚下,说:“你没站在木头墩子上?”张桂堂不懂,他又说:“九尺五,有吧?”桂堂这才明白他是在说他的个头。近了看,这位666号嘴丫上烂的口子也是个小嘴,奶白的脓头上,裂开一个小红口子,他开口它也开口。火大,吵吵,谁都骂,也不少笑,一年烂十个月嘴丫,这就是赵霖宇将军。抗联的人都知道,赵霖宇将军就是哪儿都不伤,嘴上也老有伤口。

张桂堂回答说:“九尺七。”

赵将军一直看往他的头顶,重复说:“九尺七。姥姥的。”

赵霖宇将军说“姥姥的”时候,一般心情不错。“你娘肯定奶好,把你奶到了十六岁。”赵将军打趣。

张桂堂说:“我娘怀我的时候,肚子拖到膝盖,难产三天,才生出我一只手,产婆往我手上放了一把盐,手回去,才生出来我整个这个人。”

“你娘还活着?”

还能活着?”

“我琢磨也活不了。”

木工房半个篮球场大,俄国人建了监狱之后,又想到该有个灵魂活动的地方,就草草加盖了一幢房,房顶竖起一个十字架,信东正教的犯人能上那过礼拜。日本人实惠,又格 外珍惜空间,就把这里改成了一个木料加工厂。房子一小半埋在地下头,大半截在地面上,朝南的窗子漏点儿光进来,人们从那儿知道月份、节气、阴晴、雨雪,也从那儿跟外面巡逻的看守借个火,聊聊粮食价钱。刘庆儿凑过来:“给您受刑没?”

赵将军笑笑说:“能不给受刑吗?”

“那您受得了吗?”

“受不了也得受。”

“让您签投降书?”

“让我承认我是赵霖宇。”

“您没承认?”

“开始不承认。烙铁烙上来了,我就想,伸头缩头都一刀,承认了吧。”窗外的看守喊:“507号,干活儿!”

507号刘庆儿赶紧回到原来位置,用榔头敲打箍桶的铁圈。敲打几下,回头看看,窗口没人了,又凑到赵将军身边。刚要说话,看守又冒出来,说:“507号,你给我省点事儿行不?”

刘庆儿说:“我跟赵将军说一句话就走。

看守姓宋,人还算通情达理。他看着刘庆儿,皱着眉头笑:“你这小子,叫666号啥?”

“赵将军啊。”

宋看守说:“这是我听见了,别人听见,你下顿饭就给罚掉了。凡是抗联的,一律不准在这里头叫官衔。”

刘庆儿说:“下不为例。”

等宋看守一走,刘庆儿就说:“赵将军觉得,哪种刑罚最受不了?”

“怎么说的这是?看守刚才还要罚你的饭。你不认得这几个数字?”

刘庆儿为难地笑笑,说:“好吧。您觉得哪种刑罚最遭罪?”

“你觉着呢?”

“我就挨过鞭子。”

666号说:“鞭子是最轻的。”

刘庆儿像是给夺走了奖章,脖子一拧:“也不轻!抽得背上肉都一棱棱地翻过来了!”

“是亲娘十月怀胎生下的血肉之躯,就都不是遭那些罪的。”666号突然看到刘庆儿的裤子,皱起眉头,“你小子这穿的是啥玩意儿?”

刘庆儿穿着一条花裤子,蓝底白花,裤腿嫌短,吊在小腿肚,像插秧的。他笑笑说:“逮捕之前,我装扮小媳妇儿。”刘庆儿往666号眼睛里瞅,完了再瞅他喉结,然后往后退步,画匠打量一幅画的全局那样,说:“这是头一回凑近了看赵司令。远远看过您骑着大马,打队伍边上跑过去。”

单恒均是抗联二军的一个排长,他掏出一个烟屁股,递过来,“昨天我帮宋看守干了件私活儿,他给了我两根烟。还剩这么点儿。您抽吧。”

666号接过来。

单恒均又说:“咱小声叫您司令,成不?”

“不成。”66号把烟屁股放在嘴上,派头很好地左右扭头,看谁上来给他点火。

刘庆儿说:“这儿不让带火。回头宋看守过来,跟他借个火。”

666号把烟屁股从嘴唇上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

这也是赵霖宇的动作,张桂堂心里说。此刻赵将军伸出手,跟大个子的手握在一起。张桂堂心都凉了:这就是赵霖宇司令的手啊。赵霖宇长了一双孩子的手,细软冰凉,但拿起枪来可是好手,什么枪到那小手里就是神器,百步穿杨,枪响命毙。使刀也地道,一动就是闪电,杀人不见血那么神枪神刀神算,到底也让鬼子给抓进来了,张桂堂心凉到肠子根。

张桂堂说:“您认识我不?”

666号微笑,“眼熟。”

张桂堂说:“我背过司令几天呢。大前年秋天。

666号接着看桂堂,“大前年。快三年了。”

张桂堂也看着他,“阴历九月初五,没吃的,司务长找到 块烂皮子,还有一堆骨头,看着是一匹死马,肉都烂没了,皮子让虫吃了好些洞,剩下的还长了老厚的霉。”

666号笑了,说:“想起来了。连骨头带皮子,炖了一锅臭汤,吃进去的比屙出来的还臭。”

张桂堂说:“就从喝了臭汤那天晚上,我背着赵霖宇司令转移的。走了五百多里,司令在我背上指挥。现在司令想起我没?”

“想起了。”

张桂堂看着他,“那司令想起我叫啥没?”

666号说:“背过我的人可不止你一个。”

张桂堂说:“那回蹿稀的人可多啦。”

666号说:“可不,汤臭成那样。”

张桂堂不说话了。门口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胸前的囚号是508。小伙子走到赵将军跟前,在裤腿上直抹手掌,羞得黄瘦脸都见了血色。抹干净手掌,冲赵将军鞠躬,身子成个大虾米,就那么撅着跟将军握手,说:“我叫丁铁。”

666号笑笑,“好铁不打钉。你咋进来的?”

“学校组织反日活动,印传单啥的。”666号点点头。丁铁又说:“早几年就听说抗联有个赵霖宇司令,鬼见愁',打仗快,跑得也快。不成想有这份荣幸,见到赵司令的真身。”他跟赵将军握了手,把半块拇指大的黑家伙,恭恭敬敬放在 对方的小手上,“赵将军,这是俺娘今年阴历年送来的熊肉干。”

666号往回推,“你留着吧。”

丁铁双手将赵将军的手掌捂住说:“好东西!没劲儿的时候,搁牙尖上嗑嗑,嗑下点儿肉丝儿,管事儿!”

666号不再客气,黑乎乎的肉干顺着他的手溜进666号码下面的衣兜里。

此刻张桂堂一声不吭,超到666号前头,右脚猛一支,将军就趴在了刨花儿上。矬子将军趴在那儿,扭头找使绊子的人。张桂堂的脸光木板一块,一丝诡异动机都看不出来。他两手插进赵将军的胳肢窝,把他提起来。

张桂堂盯着666号又黑又圆的眼睛,“忘了?赵司令跟我摔跤,我还输了呢。”

666号看着这个大个子,舌头尖从牙花上舔下一星锯末,吐出来。旁边的人看出大个儿和小个儿两个男人交锋了一下,小个儿先收兵,扭转着脑袋,打量木工房,“这儿不错,冬暖夏凉。就是味儿不咋样。后头是个茅厕?”

“从这小门出去就是。”

“好,蹿稀方便。”

丁铁说:“只有木工房带茅厕,拉屎不受冻。”

刘庆儿说:“进木工房干活是优待,得考核。考您没?”

666号说:“我会用刨花儿编筐。”

刘庆儿说:“真的?”

666号说:“假的。”

张桂堂一看,这神情简直神似!赵司令没事就逗人。

丁铁接着告诉666号,进木工房的都是会点儿手艺的。不会手艺的,天生心灵手巧,学玩意儿快,也能受优待,进来吃点儿轻松牢饭。进不来木工房的,就得去打石头,天在冰天雪地干上十二个钟头。木工房外面站着两个汉奸看守,知道当汉奸不占理,所以也不多管木工房里面的工程进度,你一天做十张铧犁,成;做一张,也成。

单恒均会看图,照着图纸让几个人安装一个水车,安装三天了,装装拆拆,混牢饭,熬瞌睡。赵将军过去看,刚一伸手,单恒均就说:“司令您老那份活儿,大家伙儿给您干了,您就找个暖和地儿睡睡吧。”

张桂堂让赵司令坐到他对面,扯着大锯那一头,劲儿由他大个子一人使,小个子司令只管扎个架势。这样牢饭保住,屁股也不会给揍成花瓜。

666号问:“看守所里都说,进了监狱日子就不难过了。监狱里也揍?”

张桂堂:“揍。”

“除了揍还有啥?”

张桂堂心想,他的十个指甲都给拔了,一年还没完全长回来。他问:“烙铁烙您哪儿了?”

赵将军解开号衣领口,仔细敞开前襟,给桂堂看一块烧伤。一小片胸脯上,左奶头下的皮子烧糊一大片。

张桂堂说:“抹药了没?”

666号说:“有个警察,是牡丹江人,偷偷给我抹牙粉,说止疼杀菌。后来一看,还管点儿用。他跟我说,赵司令呀,俺家爷爷可敬你啦。我跟他逗,说光你爷爷敬,你小子不敬?那小子说,我敢敬吗?我挣着谁的钱呢?我这是替俺家爷爷给你治伤呢。爷爷说您特会打仗,也特会逃跑,打了日本人就逃跑。您这回咋没逃跑呢?”

666号又笑了。看见自己弯身时那小半截烟卷掉出来,落在锯末上。他捡起烟卷儿,放在鼻孔上使劲吸气。张桂堂见他眼睛都绿了,馋烟。于是他蹲下来,用一把刚上了把的镰刀打火,几分钟之后,一根纸媒点着了,凑到666号脸前面。666号眉毛一飞,把烟头凑过来,但又说:“等会儿。"他撕开卷烟的纸,把烟丝倒在手心,又捏起一撮锯末,掺到烟丝里。张桂堂看明白了,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他卷起一根喇叭筒。抗联的谁不会抽锯末烟卷儿呢。666号口烟吐出来,眉眼都舒展开,人也舒展,肠子根都抻直了窗外冒出喊叫:“谁在抽烟?!”

姓宋的看守又从窗口冒出来。

张桂堂把烟往他的铝饭盆下一扣,说:“刚抽完。熄了。”

666号笑笑。张桂堂也笑笑。等宋看守一走,桂堂拿 出盆子下的烟。两人又笑笑。心知肚明,才这么笑。他俩笑的是,一个不是故意冒充赵霖宇一个知道他冒充,故意不揭穿。

大个子笑完了说:“赵将军,这个监狱可是好进不好出。“

“嘿嘿,是编造(发‘赵’音)的造,造出来的将军。”666号说着,眼睛望向窗外,叹口气:“要是警察晚一点到就好。”

桂堂问:“怎么就好了?”

“晚五分钟,老王师傅就给我刮了脸。刮掉了络腮胡,警察就不会逮错人,我就能混在散戏的人群里跑掉了。剃头挑子后面是个戏园子,里面在唱评剧《拾玉镯》。”他说的是实话,警车开动的时候,他从窗子看见,戏园子呼啦一下拥出一众人来。警车把他当个将军,一路警笛怪叫,如临大敌,把他解到警察总部,扒光他一看,说:“你还不承认是赵将军,大腿上的枪伤怎么说

张桂堂说:“你打过仗?”

“嘿嘿,枪是我舅子打的。”

“为什么?!”

“嫌我背着他妹子在外头找相好。”

张桂堂看着他不语,拉着大锯,一来一去,一来一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真是有点邪,你刚才一个神情可像赵 霖宇了。其实你也就是个头像。”

我死活不承认是赵霖宇,警察一边抽鞭子,一边说,天底下有几个男人长你这么大个儿?我还是不承认。他们烙铁就上来了。我说,得得得,你们说我是谁,我就是谁。好了,都安生了。好几天没人碰我,还给我吃汤面条。没几根面条,可那是白面啊!将军伙食标准!早知道承认了就不受刑,还让吃汤面条,我头天就承认。”

张桂堂说:“真是旷古奇冤。”

“你觉着他们会把我当赵霖宇大将军给毙了不?”

“不会马上毙你,怎么也得先劝你投降。赵将军投降可是大事,满洲国就共荣了一半。上次那两个抗联领导投降,还不如你有名,投降书日本的报纸上都登了,天皇都惊动了,还接见了他们。你知道我咋判出你是冒充的?从我使绊子的时候。赵霖宇将军哪儿都有眼睛,膝盖头上都长眼睛,脚丫片子上都长眼。脸上的眼睛还没看见,膝盖头跟脚丫片子上的眼睛就看见谁使绊子了。他躲过你的绊子不说,将计就计,拖过你使绊子的腿,你还不知道出啥事就四仰八叉了。他个儿小,从小走机灵路子,又学过拳,十来个村子的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。打架没输过,打仗也没输过。”

666号笑了,笑得那叫赖。笑完他说:“啥冤案?我才不冤。除了血债,我啥债都欠。风流债欠海了,赌债也欠了 好几屁股。要不咋从佳木斯跑这儿来了?”

张桂堂心想,这么小个儿,还有女人跟他风流。

666号又问:“你背过赵霖宇,不是吹吧?”

“赵司令的马死了,部队也快饿死了,他让警卫排的兵把马剁开,各连队分一块马肉几块马骨头,熬些野地采的菇,加了几把野芹菜野蒜苗,熬了汤,一个战士分一茶缸,背着奶娃的女战士分一茶缸半。那是过节呢。烂皮熬汤,那是三八年的事,我把两件事揉一块说,你还真往下接茬儿。”

“那时候你就明白我不是赵霖宇?”

“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
“第一眼咋看出来的?”

“大伙跟你敬礼,你礼都不还。你还收了丁铁的熊肉,那也是个破绽。赵司令那人,从不吃独食,非得每个手下都吃上了,他才愿意吃。剁了一匹大马,他一口都不吃,不知躲哪去了。找到他的时候,他鼻子都 了。哭的。那是他的马呀。”

桂堂告诉他,马肉让大家吃了两天,赵霖宇将军自己吃皮鞋底。熬烂的鞋底,搁了点蘑菇,野芹菜,野葱头,幸亏有人掏出一块红薯。那是五月初,老百姓也没粮接济抗联部队。设好的密营粮点,就找到一麻袋红薯,冻坏了又沤着,咬上去一点面乎劲儿都没有,咯吱咯吱的,一股药腥味。赵 司令那双鞋是从鬼子军官尸首上扒的,牛皮子底,牛皮面子,他吃了好几天,算开荤。马没了,鞋也没了,战士们轮流背着他打仗,行军。他就在战士们背上看地图,画路线,设埋伏点。就在他张桂堂背上,他给鬼子下套,一路扔下背包卷、破行军锅、烂乌拉草鞋、血绷带,看上去抗联部队大溃退,溃不成军,只要加紧追击,一定会连锅端,一举全歼。眼看着鬼子进了套,抗联一收口子,关起门打,打死了一百四十四个鬼子兵,六十几个保安团伪军。以为这下能吃上饭了,结果发现鬼子的干粮袋也是瘪的,在山里追击抗联,也难为了那帮鬼子,瘪着肚子转了好几百里山地。

666号想,这就是抗联将军。这将军有啥干头。自古哪个司令大帅这么寒碜,吃鞋底 坐骑都让手下熬汤了。当司令大帅,不吃香喝辣,图的什么 可是那么多人一听赵霖宇将军,就跟听到岳飞一样。做了亡国之人,没有吃鞋底的小个儿闵志宏,你为人的胆子、脸面,还有那口气,谁给你争回来?赵霖宇就是你的胆子,脸面,是你为人的那口气。不然亡国奴跟屠宰场的猪、羊一 样。666号呆着眼神,心里在想,都是小个儿,看人家活的,最大的个儿都不如他高。

(此选段依据《人民文学》杂志刊发版本)

2020年第4期《人民文学》杂志

首刊《666号》

666号

单行本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

……民族遭受的苦难和英雄的悲壮,并不一定要以沉重沉痛的笔调来写才能表现。而我前面提到的黑色幽默和荒诞,是我设计这个小说调性的主调。

——2020年《美文杂志》刘艳专访

我认为每个小说应该有一个调,就像民歌一样,这个地方的民歌一出来,就让你感觉到这个地方强烈的色彩。中国有那么多地方戏,那么多民歌的调调,如果一篇小说让你感觉隐隐约约有这样一个民歌在那里回荡,我觉得就使这篇小说的语言和上一篇写上海或者写四川的完全不同。我在《第九个寡妇》里就放进了河南方言,让它有一个隐隐的河南的音调在里面。写《天浴》,《雌性的草地》,里面有一点四川的辣的感觉,有一点四川人的幽默,四川人特有的龙门阵的感觉。写《扶桑》的时候,虽然我不会讲广东话,我就把广东话的字典拿出来,我就把一些可以放在里面,突然有一个广东话的味道出来,就比没有好。

——2019年大白新闻专访

一个成熟的小说家不应该让读者从作品中只看出一个主题,作品的主题在写的时候是非常模糊的,写完以后,自己才意识到可能有这样的意义,或者是在别人点出这样的意义后才发现,原来还有这样的意义。

——2018年南方都市报专访

代表作:《雌性的草地》《扶桑》《白蛇》《第九个寡妇》《小姨多鹤》《赴宴者》《金陵十三钗》《陆犯焉识》《妈阁是座城》《床畔》《舞男》《芳华》,散文集《波西米亚楼》《非洲手记》《穗子的动物园》等。2020年发表小说《666号》、《小站》。

转载声明:笑话《严歌苓《666号》之“第一章”》文章于2020/06/08 15:26由搜狐网的搜狐号(严歌苓读书会)转载,《严歌苓《666号》之“第一章”》文章的观点不代表本站的观点,如果有侵权,请联系本站删除。

21 人围观 0 人评论

评论列表

发布评论